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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争与械斗 "` ©“迎风飞翔”论坛 -- MACROSS 7 爱好者们的要塞 Jb%}:B 《心灵史》的读者经常也和张承志一样,震撼于哲合忍耶派饱受持续镇压,却始终抗争并保持自己的信仰的史实。我对此并无异议,但需要补充的是:它并非孤例。无论中外,时有这样屡屡抗争的异端派别(所谓异端“总不外是用以指那些人数较少的派别而已”),最著名的就是罗马帝国时兴起的基督教,初起时只不过是一个小教派,后来竟越镇压越大,苏比西乌斯·塞维鲁描述“那时的基督教徒之渴望成为殉教者的急切心情更甚于后代人之渴求获得一个主教席位”,《罗马帝国衰亡史》中认为“当时的行政权力机关对原始基督教会的反对或蔑视却反而增强了它的纪律性”(第20章),“压迫只能更加深宗教信仰的顽固性,甚至使之疯狂;而且,等到迫害时期过去以后,那些曾经屈服的人会马上表示忏悔,照旧恢复自己原来的信仰,那些始终坚持己见的人则成了圣徒或殉教英雄”(第23章)。当时殉教者受到狂热崇拜,据信其遗骨、鲜血、衣服都具有极神奇的疗效,这与《心灵史》中伊斯兰教徒对教主遗物的狂热如出一辙。在俄国教会史上,顿河一带的官员曾要那里的分裂派在接受新礼仪书和上绞刑架之间作选择,所有人都同意死。@@SZ ©“迎风飞翔”论坛 -- MACROSS 7 爱好者们的要塞 2Q 即使在中国伊斯兰教各派中,哲合忍耶也不是唯一的案例。穆夫提门宦同样曾受清廷及军阀迫害,而“压力愈大,反抗力也愈大,这是规律。穆夫提门宦的教主和教徒能始终团结一致,也是被逼所致”[13]。该派一再强调“舍命不舍教”,称这是圣战 ——这也与哲派极相似。1940年,军阀马步青在东乡汪百户集上强行推行伊赫瓦尼总寺,拆除胡门门宦老寺,胡门信徒起而刺杀马步芳亲信马维良,在三年内承受马氏骑兵屠杀数十次,始终不屈服;西北穆斯林都称“汪百户人是硬骨头”[14]。其他宗教也一样:1815年清廷查获滦州石佛口王氏世传白莲教案,为首者凌迟,习教者发回城为奴,族人流放云贵、两广,但白莲教至清末仍大有势力。事实证明正如1874年恩格斯在批驳布朗基派时所说的,“大声疾呼向宗教宣战是一种愚蠢的举动”,这样反倒是提高人们对宗教的兴趣,妨碍宗教真正消亡的最好手段。e:2l~c ©“迎风飞翔”论坛 -- MACROSS 7 爱好者们的要塞 ~(|:]; 凡是此类受到外部围攻的宗教或政治团体,历史上常常都显示出高度的团结和纪律性,以及狂热的献身精神,但同时却也常伴随着极剧烈的内斗,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及延安时期的中/共均是实例,早期基督教也存在这个吉本称之为“深可悲叹的事实”:“基督教徒在他们长时期的内部斗争中彼此之间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异教徒的狂热使他们遭到的迫害”,“党派性,不管如何有害和荒唐,却是团结,也是分裂的中心原则。”在《心灵史》中我们看不到哲派内部斗争的痕迹,虽然张承志也曾笼统地说到同治年间“在遍及全国的回民起义中,很难数清究竟是英雄多还是叛徒多。即使在哲合忍耶这个最单纯、最勇敢的集团里,投降和出卖也在恐怖的持续中屡屡出现了”(《心灵史》第五门第6章)。本来,这种高度团结,某种程度上往往也是出于这一原因:即在这高度组织化的社会,个人离开组织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切。:M@-n ©“迎风飞翔”论坛 -- MACROSS 7 爱好者们的要塞 Ki~R, 西谚所谓“欲为天使者,必先为魔鬼”。张承志称“从此哲合忍耶是一种以死证明的信仰。……哲合忍耶像一些不愿认识祖国只愿认识人道的——永远的违法罪人。血是宗教的种子。” (《心灵史》第一门第10章)这种极度追求纯洁信仰的宣言的确听来有些令人不寒而栗。在他的笔下,这一教派完全是以“被侮辱的”最底层受害者的面貌出现,但他也不否认“屠杀汉族无辜的现象在陕西回民军中尤为严重”(《心灵史》第五门第2章),却不能接受当地汉人的观点,称之为“极其罕见的错误认识”、“对它的不义的反感”及“人的隔阂”。他将回民仇杀归于清朝,指同治时清政府是“人类的耻辱”、“对封建的中国民族压迫本质的粉饰”。bc(k; ©“迎风飞翔”论坛 -- MACROSS 7 爱好者们的要塞 $n!U* 这些指责是很容易的,但却等于什么也没说。哲派在张承志笔下,犹如一个惨烈抗争的革命团体,其强烈的献身精神可歌可泣,但历史证明,这种精神也随时会转化为残忍及褊狭,如基督教宗教法庭、修士团等,用吉本的话说,“全都是从这圣战的有毒的源泉中涌现出来的”。这种暴烈的政治行动主义,在西北与东南一样,实际上是累世械斗的结果。清代客家居住地周围的福建漳泉地区、赣南、广东五邑一带,都时常爆发械斗,双方虽都是汉人,但土著却常指客家人为蛮夷,只不过这类械斗多是争田地/学额,而不涉及宗教因素。晚清咸同年间广东土客大械斗死伤百万以上,规模之大还远在西北回乱之上[15],双方在其中流露出来的斩尽杀绝情绪,至今仍令人触目惊心。张承志之歌颂哲派,倒使我想起罗香林之赞美客家人,只不过罗氏还不曾以文学化的语言将客家品质上升到信仰的高度。1949年后,“农民起义”乃是马|列主义史学的“五朵花”之一,论述西北回民起义的论文多如牛毛,却都缄口不提南方的土客械斗,虽然两者相似,但土客械斗却很难归到农民起义、阶级斗争、民族矛盾等头上,政治上颇使人尴尬。60 ^C ©“迎风飞翔”论坛 -- MACROSS 7 爱好者们的要塞 L) 门宦制度为中国独有的现象,国外伊斯兰教所无,其之所以存在,大概也与中国社会强烈的宗派性有关。西北自清初各门宦形成后,先后发展出40多个支系,“各自独立,相互排斥,毫不相让,矛盾和冲突从来就没有间断过”[16]。而一旦新的教派成立,威胁到现存的教权,常会遭致各门宦一致的强烈反对和攻击,如伊赫瓦尼派开始传播时,花寺门宦同样曾向官府告密(而当初告密引发镇压哲派的也正是花寺门宦)[17]。1942年张家川伊赫瓦尼派设立清真寺,但推举的大阿訇仅三日就被哲合忍耶派于深夜暗杀;两派从此水火不容。其后伊派渐强,哲派才放松了排挤[18]。四大苏非学派之一的库布忍耶初传教义时,信教者剧增,也遭其他门宦以“邪教”告到官府,教长死于狱中,五子全部充军,其遭遇与哲派很是相似[19]。ELHix, ©“迎风飞翔”论坛 -- MACROSS 7 爱好者们的要塞 )gT}I 哲合忍耶兴起后,不仅是反抗清政府,同时也以激烈手段对付花寺门宦(旧教),当时口号之一即是“杀[花寺门宦创立者]马来迟子孙……灭旧教的人”[20]。第五辈教长马化龙掌权后,势力大增,起事后杀了不少汉人,他从同治元年十月至九年十一月,先后求抚12次之多,但每次求抚,总是以“伙党尚聚,军械不交”为条件,理由是“恐汉民报仇”——这虽是保存实力的托词,但既以此取信清政府,那么“恐汉民报仇”也肯定是双方都认为存有高度可能性的事实。哲派不断以暴力反抗,几乎以暴力为唯一有效手段,那么,“暴力使每个服膺暴力的人变成物”[21],本来也并不奇怪,不管实施者自称抱有多么纯洁的信仰,而且,所有自认是受害者的人通常都会回避对自己的责问。}.."l; ©“迎风飞翔”论坛 -- MACROSS 7 爱好者们的要塞 0UO 《心灵史》乐于谈论殉道,将之视为最高的献身精神,“信教不是卸下重负,而是向受难的追求”(《心灵史》第七门)。然而,假如一个宗教的传播并没有遭受严重迫害,也就不必以激烈抗争的异端面貌出现。对苦难、殉道的这种渴望,似乎是中东发源的宗教的特性,原始基督教徒也力求将苦难当成禁欲甚至殉教的手段,然而佛教徒、道教徒却无论如何要逃离苦,这种精神与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是背离的。QV`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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